在再好不过,因为我若是主动出手,想将你们托付给她,又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得知尘芳还活着,我便思量,若是拿住他,约莫能毁去小聂一臂。”

    “这一回谢鲲鹏一事亦是如此,小聂太过天真,她以为不过只是兵法推演,翻不出什么乱子,可若我愿意,在推演中更改几步路数,谢鲲鹏甚至会被立即逼反……”

    “战车始终是战车,军器始终是军器,不管沉寂多少年,也不能洗干净我身上的血腥气。”

    “倘若有必要,终有一日,我会毫不犹豫的斩杀小聂。”

    太容易了。

    杀一个人,杀千万人,又或者毁灭一个城市,对他而言都太容易了,几乎不需要太过思量,那是已经镌刻在血液中的本能。

    沈开一言不发,任由云之的嗓音,在室内徐徐回荡,悠悠然地绕了一圈后,在轻飘飘地从门缝间流出,传入卧房外人的耳中。

    这是数年后,他再一次看到云之如此正式地露出真实脸容。

    瑰丽到极致的,宛如神祗一般完美的容颜,即便只是什么也不做的微笑着,也仿佛将身体周围的晨光都聚拢吸附过来一般,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只要这个人存在,便足以掠走一切光彩。

    可是,皮相之下,这个人的真实模样,连他这个从小相伴的人,都不敢一窥全貌。

    静静地过了许久,云之的笑语声再度响起:“沈开,小聂走了么?”

    沈开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卧房门前,拉开门环视一周,转身道:“东家,小聂丞相已经被您吓跑了,您可以不必再说违心话语了。”

    云之笑吟吟地点了点头,道:“辛苦你了,沈开……可是,方才我所言,句句属实,难道你忘了,我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么?”

    他十分从容地望着窗外,柔声道:“我只是怕小聂不知道,特意告知她罢了。”

    “那您为何不当面告知小聂丞相?”

    “因为世人大多如此,你送上门亲口告诉她的,她不会相信,反是让她自己偷听到,更容易信些。”

    这也是骗术的一种,倘若直接对某人说一桩消息,对方可能会怀疑,为什么平白将这件事告诉我,有什么其他目的,进而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而倘若这个消息是他偶然偷听来的,那么在潜意识里,便会有一种偷盗得手,获取了额外重要事物的错觉,反而不太会怀疑消息的真假。

    通常这种做法是用来散布假消息,误导敌人的判断,但对他而言,这样的事也不需要如何费心,如同呼吸的本能一般,自然而然的,便用上手段。

    因为他的骨子里,早就浸透了阴谋诡计的毒汁。

    沈开的声音变得很低:“……那……你又为什么,要告诉小聂丞相这些呢?”

    刹那间,云之的眼神静瑟了片刻,接着又轻飘飘地道:“她太过信任我了……但我已经厌倦了这种信任,且谢鲲鹏的事让我知晓,即便是修身养性了这些年,我的本性依旧未有改变。”

    他露出微笑。

    不同于近年来一直保持的,云淡风轻,闲散悠然的笑容,依旧是十分温柔的姿态,但温柔中,却透着一种非人的,完全没有生机存活的虚无冰冷。

    仿佛见到世上最恐惧之物,沈开面露骇色,脚下不稳地倒退了两步。云之毫不在意地微笑道:“沈开,这些年够了吧。”

    “什么?”

    “沈叔叔是你的义父,他命令你不论发生何事,都要追随我至死不渝,你报答他的养育恩情,时至今日,已经足够了吧。”

    好像刹那间从迷梦中惊醒,沈开下意识地抗拒道:“不……”

    没等他辩解,云之打断道:“愚忠也要有个底限,虽说当日沈叔叔曾说过,不论发生何事,你也要追随我,可是他却不曾料到,我会害死他的性命。”

    一向温柔的声音,此时却好似冰冷无情的利刃,刺穿沈开的心脏,他想要捂住双耳,可是身体却仿佛不听使唤,痛楚地僵硬着,只有嘴唇能勉强开合:“请不要……”

    一直以来,刻意不去面对的事,为什么您要再一次说出来呢?

    不想去看,不想去听,可是视线却离不开笑容,声音却不断钻入耳中,那么温柔,有那么残酷:“沈叔叔所盼望保护的,只是他心中所想的云柔公主,以及他心中所想的,云柔公主的孩子,只是他却不知晓,那个孩子,其实是个杀父弑母的怪物。”

    全部都是他杀死的。

    为了达成目的,即便是亲生父母,以及友伴的父亲,也可以毫无挂碍地斩杀。

    极致美丽的表皮下,是盈满了血腥的,冷酷无情的,非人的怪物。

    沈开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嗓子好像被撕裂一样干涩:“请您不要再说了。”

    不管过了多少年,云之还是可以那么轻易地,几句话就将他闭上绝境。

    他知道眼前的人害得他义父早亡,一直以来都知道,因为云之根本就没有隐瞒过这件事,可是,他自从记事起,就被教导着,他这一生都要侍奉那位皇子,只要他存活一日,这个使命便不会终止。

    倘若他不再侍奉云之,那么今后他要做什么呢?

    假如没有云之,他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你千万莫要忘了,我所杀的人,先皇,母妃,还有……沈”

    砰!

    巨大的摔门声将云之的话语截断,望着被砸得有些歪斜的门扇,云之无奈的笑了笑:“又跑了啊。”

    不过无妨,终有一日,沈开会想通的。

    没有什么能长存不朽,没有什么可以永不分离。

    屋里空空荡荡,云之独自在有些清冷的晨光里,缓缓摇着折扇,曼声吟到:“看山看水独卧,听风听雨高眠,人来人去日日,花开花落年年……啊啊……花开花落年年……”

    花开花落,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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