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和友常日后也置身漩涡之中,过早地背上政治的包袱,被别人用有色眼镜去看待,和自己一样身不由己地遭遇政治的浊浪。蒋孝勇在父亲去世之后,一直秉持一个原则:对政治有所批评,但绝对不卷入是非圈里!他知道如果自己和孩子一直留在台湾,免不了还要政治这潭浑水。若能就此离开台湾,去个单纯的环境,一家人不就可以重新思考未来,思考要往何处去了吗?

    蒋家过去和中国近现代史似乎总是连在一起,但终究有一天要有一个休止符。蒋孝勇希望这个休止符由他来画。

    其实在这个家庭里最先动了移民念头的是方智怡,她在1984年蒋经国尚在人世时,就因为蒋友柏小学即将毕业,为了大儿子的教育问题,曾向丈夫真诚地探讨过,由她来带着孩子出境读书。但是当时蒋孝勇是死活不答应,认为一家人要走的话也是一起走。父亲蒋经国需要他侍奉,而且政治上也决不容许。

    时过境迁,蒋经国已溘然长逝,虽然假惺惺地邀请蒋孝勇入主新政府,担任个一官半职,但蒋孝勇感到已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在无所适从的焦虑之下,蒋孝勇决定“逃离”台湾。

    对这个决定方智怡是十分支持的,她和蒋孝勇相识8年才结婚,婚前就把很多问题想得很清楚,知道政治这东西远比想象得还要复杂,如今丈夫要决定远离是是非非,她自然是无条件地选择配合。

    恰好方智怡姐夫张春旺在国外,曾经在加拿大东岸的魁北克省蒙特利尔留学并且工作过,对那遥远的国度和陌生的地方相当熟悉。因此,去加拿大的念头在蒋孝勇的心中萌生缮

    一次“意外”的家庭旅行

    1988年8月,这正是台北郊外阳明山一年中的避暑胜时,别墅在郁郁葱葱的绿树掩盖下显得格外幽静。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蒋孝勇一反寻常地喊来方智怡,并郑重其事地召集友柏、友常,说要开一次小小的家庭会议。这让友柏感到十分意外,隐约中感觉要有场大事来临。

    在那片树荫环绕的庭院中央,蒋孝勇兀然地站在孩子中间,宣布决定一家人一起离开台湾一段时间,去加拿大做一次短期旅行。

    “去加拿大?!”蒋友柏感觉很惊讶,暑假能去加拿大旅行当然是他所喜欢的。因为从友柏记事开始,四口之家很少到国外旅行消遣。父亲蒋孝勇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经商,等爷爷生病时更是将全部时间放在七海官邸。父亲在爷爷逝世不久决定带全家出去,这样仅仅为了散散心?

    蒋友柏弄得不是太明白,只觉得这次少见的家庭会议气氛不对劲。父亲的脸色一直是凝重的,这与过去开朗的父亲简直判若两人。

    年幼的友常对身边的事还没有太多的体察,他听说要去加拿大,立即在旁边兴奋地嚷嚷道:“太好了!我要去我要去!”

    通情达理的方智怡立即表示支持说,与其一家人闷在阳明山别墅里,不如外出旅行放松放松好。但敏感的小友柏从父亲脸上看到一丝忧伤。不再声响的蒋孝勇把目光投向远方。友柏顺着父亲的视线,穿越午后的阳光,看到了隔壁和自家一样的米黄色小楼缮

    这幢楼早已人去楼空,那里原是二叔蒋孝武的住宅。自“江南命案”发生后,蒋孝武被爷爷蒋经国“外放”新加坡,那所宅子一直就空在那里。看着邻居空荡荡的房子,寂寞一下子涌上蒋友柏心头。

    1988年8月18日,蒋孝勇带着全家飞抵大洋彼岸。经过长途奔波到达加拿大后,在方智怡姐夫张春旺陪同下,他们一家下榻在首都渥太华。

    蒋友柏没想到这里的气候这么凉爽,比闷热多雨的台湾感觉舒适多了。异国的新鲜让他和弟弟目不暇接。次日,他们全家又乘飞机飞抵加拿大东北部的魁北克,那里更是别有一番天地。

    魁北克是位于加拿大东部的一个省,约一半土地被郁郁葱葱的森林所覆盖,人们大多沿着穿境而过的圣劳伦斯河而居。蒙特利尔是魁北克最大的一个都市,这里的法语居民占大多数。

    此时魁北克的蒙特利尔尚未进入深秋,气温要比渥太华低了10度,满山遍野的枫叶已经染上淡淡的红色,在和煦的阳光照耀下,像一幅油画一样让人着迷。

    他们全家在张春旺的陪同下,走在安静得似乎有点冷清的街头,发现这里满街都是白皮肤、黄头发的外国人,连一个东方人的影子也看不到。对这儿实地勘察和体验之后,蒋孝勇心中很是满意,对他来说这里正是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十分安静,中国人很少。

    一个月的行程显得那么短暂,蒋友柏和弟弟余兴未了地跟随父母归来。回到台湾的蒋孝勇暗地里积极筹划移民,马不停蹄地接洽律师办理移民手续。但他并没有把真相告诉小友柏和友常,怕他们太小而无法理解。

    其实敏感的小友柏已经感觉到了异常,因为回来这段时间,父亲老是带他们兄弟俩一起去金门岛游玩。开始蒋友柏也不理解,为何不是阿里山或者日月潭呢?

    这时蒋孝勇往往不厌其烦地跟儿子解释,金门对台湾的位置太重要了。这座形状像一只花蝴蝶的群岛,与大陆厦门隔海相望。蒋孝勇一边带着孩子们眺望对面的海岸线,一边跟孩子们诉说着一些家族的历史。讲述当年他们蒋家怎么从大陆一步步败退,后来曾祖父、祖父怎么冒着炮火,抵达现在的金门从而守住了台湾。

    这时的蒋友柏第一次知道,在金门过去还一直有炮战存在。那是两岸在“一个中国”立场下,形成高度默契,对面的对台攻而不取,对金门的炮都打到无人的海滩上;国民党金马守军回击时也心照不宣,双方都象征性地在打“和平炮”。这样的炮弹打打停停,一直到他出生后不久才停止。

    蒋友柏虽然年幼,但深刻地领会到他们家族的特殊性——他们家族的历史,就是一部近现代中国史。

    第二年2月下旬,加拿大移民局通知蒋孝勇,审查已经顺利通过。蒋孝勇又一次召开家庭会议,虽然美其名曰是会议,其实是宣布最终的移民计划。

    当蒋孝勇告诉全家已经拿到签证,只给两个星期时间打包准备搬家时,小友柏都惊呆了。

    可以想象,友柏这年才刚刚12岁,一个孩子面对父母如此的决定,真觉得太突然了。对他来说根本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对于陌生的国度和未来的生活他是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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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别寂寞的奶奶

    马上要告别这片熟悉的土地,一切都是那么让人留恋。友柏舍不得外公外婆,还有最疼爱他的奶奶。

    友柏想起了奶奶蒋方良,那位一直非常慈祥的老妪,鼻子就开始发酸。爷爷去世之后,七海官邸只剩下奶奶一个人独守空房。身体健康日益恶化的她,很多时候要在轮椅上度过。

    当奶奶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浮现在眼前时,蒋友柏开始莫名地难过起来。说起来怕别人不相信,小时候的友柏从来不知道奶奶是一个外国人,虽然她的外貌和别人不一样,但她的国语和宁波话说得太标准了,简直让人没法怀疑她与大家有什么不同。奶奶的行为处事和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加的“东方化”。

    小友柏知道在奶奶的世界里,爷爷和孩子们最大,她全部的生活都在他们身上。后来他在书中才得知,爷爷和奶奶之间还有一段传奇的爱情故事,让他感到万分惊讶。

    在上个世纪20年代初时,反帝爱国运动风起云涌,刚刚弱冠之年的蒋经国非常向往革命,他去广州投奔正在办黄埔军校的父亲蒋介石,被黄埔的革命精神所感动。他头一次看到学校墙上写着“联俄”“联共”“工农联合”,也看到很多俄国人在校园里。有人告诉他只有俄国人才是中国真正的朋友,俄国人和其他帝国主义不一样,他们是工农当家的共产主义社会。

    追求进步的蒋经国,在16岁那年孤身一人去俄国莫斯科中山大学留学。没想到这一去几乎回不来,他差点在这个陌生的国度丢掉了性命。蒋经国在俄国的14年里,做过各种各样的苦工,曾经被充军到西伯利亚,不仅吃不饱而且经常挨皮鞭。他还被送进了一个冶炼金矿的农场,晚上就睡在金块上面。这里大部分是像他一样的知识青年,第二天谁能活着出去谁也不知道。那段日子过得昏天黑地,甚至连星期几也不知道,只有星期天才会得到一块小洋芋,才知道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

    在友柏的记忆中,爷爷经常会在家里教育孩子们说:“饿了,金子不能当饭吃;冷了,金子不能当被盖。”告诉大家不要把金钱看得太重,这不过只是身外之物。如此真知灼见也许是爷爷特殊的人生体验。

    在俄国那么多年的艰难岁月里,蒋经国最幸运的莫过于遇到了芬娜嵋涟吞嵬掎瓦哈瑞娃,并在一起相濡以沫地度过人生最苦难的时期。而芬娜自从遇到蒋经国,人生的轨迹也从此发生改变。

    他们两人相识于1931年,那年苏联正发生大饥荒,所有的消费品和食品奇缺,无论是城市和农村都挣扎在死亡线上。蒋经国被送往农村体验生活,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生死考验。之后他又回到了乌拉尔重型机械制造厂工作,被任命为工人航空学校招生委员会的主席,为工厂写“改良工厂生产组织建议书”。翌年晋升为副厂长,兼工厂报纸的主编。

    这时爱情也眷顾了独在异乡的蒋经国。他的工厂有一名女工叫芬娜,美丽的芬娜是个身世凄楚的孤儿,但生得眉清目秀,有一种俄罗斯少女特有的魅力。芬娜不久前刚从工人技术学校毕业,蒋经国对她是一见倾心。涉世之初的芬娜在工厂处处受到蒋经国的悉心照顾,情窦初开的她内心感激不已。在蒋经国染病卧床时,她悉心奉侍汤药,用她的温柔化解了漂泊异国失意者的心结。

    1935年3月,在悠扬的《国际歌》声中,这对异国情侣结下白首之盟。他们两人患难与共,一起度过无数难言的困苦。直到蒋经国要带芬娜回国时,她才知道自己嫁入了一个特殊的家庭,特殊到竟然是中国的“第一家庭”。

    蒋友柏听说,曾祖父对于这位身材高大、金发蓝眼的外国媳妇,起先有些不习惯。相处两三个月后,才发现她个性温柔婉约,孝顺公婆,体贴丈夫,可谓面面俱到,比之中国传统妇女毫不逊色,是位标准的贤妻良母型。曾祖父非常满意,于是替她取了一个中国名字——芳娘。这也等于最高家长对这位洋媳妇的肯定。蒋经国生母毛福梅建议改为“方良”,有方正贤良之意。从此,芬娜变成了蒋方良。

    蒋家移居台湾这么多年,可能是蒋方良到中国生活最安定的时期,几个子女逐渐成长,丈夫的事业蒸蒸日上。但是,她几乎一直就是个平凡的家庭主妇,只管相夫教子,所有的心力都在孩子们身上。政治方面她是概不介入,这不单是环境的特殊,也由于她的个性使然。

    友柏从小就最喜欢在奶奶的身边,因为奶奶从来不会打骂他,也不会跟他讲什么大道理,就像一位心地善良的农村老奶奶一样。友柏想吃什么她就给什么,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也从来没见她发过一次火。

    友柏至今仍清晰地记得,爷爷经国先生在世时,每天不管什么时候,一下车走在楼梯上面就会叫起奶奶的名字“芳娘”,直到奶奶应声而出来接他为止。多少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然而,现在这些熟悉的声音都不在了,奶奶亲爱的尼古拉,她陪伴了53年的丈夫永远离开了她。

    爷爷病逝对有着半个多世纪夫妻情分的奶奶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为了寄托不尽的哀思,她经常到爷爷的房间里摸摸他曾经用过的东西,并经常要求随从带她去大溪——爷爷的常眠之地去看望他的遗容。

    蒋友柏一想起奶奶,就觉得真的舍不得离开。现在一家人要去国外,留下奶奶一个人孤苦伶仃,这是多么让人不情愿。

    “不要忘记你姓蒋”(1)

    离开台湾之前,蒋孝勇和方智怡带着友柏、友常两兄弟去士林官邸,向德高望重的宋美龄辞别。

    蒋孝勇从小就是宋美龄的开心果,是最得宋美龄宠爱的,而方智怡也是她最疼爱的孙媳妇。年岁已高的宋美龄不能吃太多油腻的食品和甜食,但仍有人不时地给她送来这类食品,她经常捎话让方智怡带着小友柏来尝尝。有时别人从国外带些好吃的甜点,一下子找不到方智怡和小友柏,她总是特别嘱咐要留着给智怡小囡和友柏。

    这些年宋美龄独自一人孀居官邸,无法向外人言说的心事很多,但只要方智怡带着小友柏在她身边,她就可以暂时能乐而忘忧。每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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