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龄心绪不佳时,手下人便四处打电话找方智怡来给老夫人排遣寂寞。

    宋美龄在蒋介石逝世之时,因为无法消减对老先生的情感与蒋经国的恩怨,满怀幽怨地离开了台湾,那时蒋友柏还没有出生。不过中间这么多年,她经常奔走于台湾与美国之间,一直断断续续在台湾居住。友柏对这位高贵而睿智的曾祖母并不陌生,小时候经常跟着爸爸妈妈去拜见她。

    宋美龄这次回台住的时候比较长,因为蒋经国健康日益恶化,台湾未来政局没有稳定,需要她来稳定大局。毕竟这么多年她的威信还在,虽然她早已退居二线,但到哪里还是前呼后拥,气派不减当年。

    蒋经国逝世之后,宋美龄几次前往“妇联总会”,一时间造成门前岗哨林立。她曾想利用自己的余威,一度召集了一帮老臣稳定局势,发出“老干新枝”之说,给台湾政坛造成相当大的影响。

    然而,终究岁月不饶人。年老体迈的宋美龄无法再出来主持大局,无法“我将再起”力挽狂澜,只能任由台湾政局的发展。对蒋经国选接班,她虽然十二分不愿意,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听之任之,她知道如今的残局已是覆水难收了。

    宋美龄早就耳闻小孙子蒋孝勇忍受不了台湾的局势变换,准备远走他乡而不问世事。在她看来与其看不到台湾光明的前景,小孙子这么选择不失是一条上策,眼不见心不烦。

    知道小孙子要来向自己告别时,宋美龄老早地坐在一楼大会客室里等待了。两层小洋楼模样的士林官邸显得格外寂静,花木茂盛丝荫遮天,只有几个仆人安静地在一旁打盹。这里从1950年以来,一直是宋美龄和蒋介石的寓所。如今老先生早已不在人世,留她一人独守空房。

    宋美龄穿着旗袍、画着淡妆,坐在古典的太师椅上,庄重中透出慈祥。旁边是她的一些画作,都是一些水墨写意国画。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多少惊涛骇浪早让她波澜不惊,人生对她而言可谓也无风雨也无晴。

    见到孙子、孙媳妇带着两个可爱的小曾孙过来,她已经喜上眉梢。要知道孝勇可是她和蒋公最喜欢的小孙子。如今一晃小孙子都已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老先生已经过世这么多年,连儿子经国先生也去了缮

    想到这些,宋美龄神情不禁黯然,但看到两个可爱的曾孙老远地就喊太太(宁波话曾祖母),她又乐着招呼着他们过来过来。小友柏和友常一见太太可亲了,像两只小兔子一样一下飞奔过去,双双紧紧地抱住太太。这下可把妈妈方智怡吓坏了,赶忙上前制止他们兄弟俩。

    宋美龄却不介意地摆摆手,喃喃地道:“小乖乖们,没关系,没关系,太太还没有这么不中用。”蒋孝勇神情凝重地说:“阿娘(宁波话祖母),这次我来是为了和你告别的缮”话到嘴边却又哽咽了。

    “不要忘记你姓蒋”(2)

    宋美龄朗声说道:“你们要出去,太太绝对赞成你们出去;但是出去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不要忘记你们姓蒋;第二,不要忘记你们是中国人!”

    小友柏和弟弟安静地站在旁边,似懂非懂地不断点点头,他们似乎感觉到“蒋”姓对自己的意义和责任。

    台湾要变了

    经过两个星期的收拾,蒋孝勇一家基本整装待发了。在临走时候,蒋孝勇选购了一套明式家具。

    方智怡不解地问他:“房子都还没买,干嘛就先买家具?”

    蒋孝勇认真地回答:“我人在海外,仍然是中国人,所以到海外住,一定要用中国家具!”

    因为房子都还没个影,这套家具暂且先摆在桃园大溪。等房子买好的一年后,才千里迢迢地运抵加拿大。

    1989年3月,急流勇退的蒋孝勇带着全家准备离开台湾。他在临行前决定公开接受台湾《远见》杂志的专访,这是他在即将告别台湾之时一次袒露心境的谈话,他认为这是一种必须和责任。

    蒋孝勇对蒋经国去世以来,台湾政治社会的各种变化,表示不愿意看到自己祖上被人家做一些不当的羞辱。他说:“我总觉得我们家庭和中国近代史,过去似乎是连在一起的。但总是要打个休止符的。这是我的立场。很明显可以看到,对我而言,父亲辞世以前,没办法打一个完全的休止符。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人家总是戴着有色眼镜看我。但是我不愿意我的小孩子跟我有同样的遭遇。”他将用悲凉的低调消弭蒋家在台湾的影响。

    对于蒋孝勇一家移民加拿大,很多亲朋好友不以为然。有的朋友甚至指责蒋孝勇是极其不负责任,他们毫不客气地质疑蒋孝勇说:“大家都在这儿,这是最需要为台湾尽自己力量的时候,你却脱逃,跑到加拿大去。”

    “你完全错了!”蒋孝勇反驳,“我到加拿大,是极负责任的行为。我如果留下来跟这帮人一样搞的话,我不早就发财了?但是我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以我才到加拿大去。今天大家要为台湾努力,讲得好听,你努力的结果是什么呢?把台湾败成这个样子,这叫努力?我认为这是可耻!”

    蒋孝勇一家移居海外时,很多人并不不赞成也不理解,然而日后这些人很多却改变了看法,并亲口告诉蒋孝勇说:“孝勇啊,你当初走的时候,我是百分之百地反对;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是百分之百地赞成。”为什么会有如此改变?这是因为台湾真的变了!变得大家都无法接受了。

    3月8日,蒋友柏一家人正式离开台湾,赴桃园机场送行的亲朋好友很多,将小小的贵宾室挤得水泄不通。

    中兴公司的工会特意用纯金打造了12生肖送给蒋孝勇,这份心意几乎让蒋孝勇感动得落泪。蒋孝勇在中兴12年时间,可以说是一手把中兴扶持起来,如今要说走就走,真是难舍心疼。

    这时的蒋友常却按捺不住远行的兴奋,一路说说笑笑地等待着他们的异国之行。而蒋友柏却开始有点忧郁,因为要离开生于兹长于兹的家乡,心里总有难舍的牵挂。

    当飞机缓缓地滑向天空时,弟弟友常在一旁高兴地大喊。友柏却发现父亲默不作声,不住深情地看着那片绿色的岛屿渐行渐远,眼里分明噙满了晶莹的泪。无限山河,别时容易见时难!友柏心里若有体悟,他知道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也许很难再回来,但他还是强装成坚强的小男子汉,安慰着爸爸说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在友柏幼小的心里面,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好像他们家是在祖父过世之后,匆忙之间逃出去的。只是这样的想法,他一直藏在心底而没有跟父母交谈,只是有这样的怀疑。

    直到后来父亲蒋孝勇得了癌症,他守在病床前跟他有一段长谈,才解开了长期盘据在心中的那个谜。其实,在蒋经国过世之时,蒋孝勇认为他在政治、事业以及家族里,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所以才决定离开台湾。

    飞机载着这个特殊的家庭,飞向世界另一个角落。对于蒋孝勇全家的出走,台湾舆论界普遍认为,这是蒋家王朝根拔台湾、“家天下”气数尽散的表现,是一个时代的谢幕。

    陌生的异国生活

    1989年3月下旬,蒋友柏全家顺利到达加拿大魁北克的蒙特利尔。这时候的台北正是花红柳绿的阳春,而蒙特利尔却是漫天雪花飞舞的寒冬。记得几个月前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派赏心悦目的清秋,没想到这么快就恍如隔世。这个城市迎接从遥远的台湾来到的一家四口,竟是他们以前从来都没见过的暴风雪。

    在蒋友柏的眼里,蒙特利尔无疑好似从温暖的天堂,一下子变成了冰天雪地的荒野。真是一个鸟不下蛋的地方!

    万事开头难。蒋友柏全家背井离乡,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不光是小友柏没有心理准备,其实蒋孝勇夫妇也没有很好的计划。他们在刚去的那一整年中,友柏的记忆里几乎一直在找房子。

    在蒙特利尔买房子,光有钱还解决不了问题。因为蒙特利尔天气特别冷,那里基本有5个月时间处在冬季之中,四处是白皑皑的积雪。他们去的时候又是滴水成冰的严冬之季,所以,必须要找到采光好、格局方正,又正好大小能合适那套买好的中式家具的恰当之所。他们全家冒着风雪齐齐出动,看了不下于一百多套房子。友柏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父母每到一家先把雪靴脱掉,然后从一楼看到三楼,再穿着雪靴走出去。

    在费尽一番周折后,他们终于看中了一幢盖在斜坡上的房子,石头堆砌得像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充满着异国的情调。一家人在交清房款后,欢天喜地地搬了进去,从此开始了一种大别从前的生活。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对曾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第一家庭,在一个陌生的异国他乡,开始一个普通的平民生活谈何容易。

    方智怡打从学生时代和蒋孝勇谈恋爱约会,身边就有人不断地“帮助”。记得那次蒋孝勇因脚伤住院,方智怡每次从学校下课,都有蒋家随从开车接她去探病。自嫁入蒋家以后更是养尊处优,厨师、司机、管家、随从各个随时待命,有专门的保姆帮她带孩子,还有专属的化妆师为她打理门面。这么多年来,让这位少奶奶唯一操心的,就是适应第一家庭的种种规矩。

    现在方智怡却要一切从头再来,所有家务都得靠自己来打理,做一家老小的保姆。已过了而立之年的她,很多事情不得不从头学起,不得不学着自己做勤杂工。从做饭到打扫卫生,都要她亲自动手。友柏、友常和爸爸倒是鼎力相助,从置办家里的锅碗瓢盆开始,他们去哪里都是一起上阵。对娇生惯养的方智怡来说,简单的家务杂事还好,唯独进厨房总让她手足无措。

    幸好蒋孝勇“多才多艺”,烹饪缝补样样精通,尤其是烧菜最受两个孩子欢迎。这些多亏了蒋孝勇5年的军校生活,那样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苦都能吃下来,让他的环境适应能力特别强。友柏、友常的衣服破了、扣子掉了,爸爸总是细心地把它缝补好。每当蒋孝勇下厨做菜时,方智怡会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打扫收拾,全然成为一对居家夫妇。至于饭后的洗碗,则是全家轮流坐庄,友柏、友常这两位小公子哥儿,经常为那油腻腻的饭碗发愁,却无法逃脱。

    有一次方智怡回台湾给母亲过生日,一些朋友看到她那双粗糙的手,心疼地摸着说,你实在很辛苦呀。但方智怡说,自己很快乐,虽然很平淡,不过很充实。生活让方智怡自己都不敢相信,可以一个人没朋友,一天到晚面对老公和孩子。

    这时友柏和友常兄弟俩开始进入当地一所私立学校,友柏插班读初一,友常读小学。学校离家有段路程,需要一辆车来回接送,买辆车提上了一家计划的日程。

    买什么车呢?作为孩子的友柏毕竟图新鲜,他那时对跑车很感兴趣,怂恿老爸买辆宾利双门跑车,他觉得这种车开起来才够酷。蒋孝勇对他说这种车是不实用的,后座的人出来很不方便。但友柏却执意地说没关系,反正他和弟弟坐在后面。

    车子是买回来了,但正如蒋孝勇所料到的,漂亮是漂亮,但果然不够实用。后来一家不得不又买了辆日产的吉普车,这样的经济型车成为全家的最爱,因为在雪地里十分好用。有了这辆车后,蒋友柏发现失去往日忙碌的父亲,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开着吉普车接送他们两兄弟。

    父亲还带着友柏和友常,一起动手把家里的一方小院子分成四个均匀的区域,一起去外面买来各种花草种子,做起勤劳的花农来。他们家也像当地普通百姓一样,每年六七月间在院子里种满了莳草。院落里争奇斗妍,一派欣欣向荣,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很多笑声。

    一家四口在这里虽然变成了平头百姓,却让蒋友柏感到一种过去没有感受到的愉快。这对蒋友柏后来的人生倒是一件好事,给了他一个全新的环境,让他有机会做一个“凡人”。因为多年之后,在他回台湾时,“蒋”这个姓已经变成寻常百家姓中的一个而已。

    树欲静而风不止

    风起于青萍之末,捕风捉影来兴风作浪是政客们的拿手好戏。台湾政客们并没有因为蒋孝勇的急流勇退,就对蒋家善罢甘休了,清算蒋家影响和历史的运动一刻也没有停止。

    因为蒋孝勇毕竟还担任着中兴这家国民党党营公司董事长一职,所以他无法摆脱和台湾的矛盾。作为国民党中常委的他,与台湾的政坛也是藕断丝连,不时地接到一些涉及国民党当局的机要文件。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蒋友柏经常在夜里听到父亲的叹息声,很多时候看他抽烟抽得越来越凶,每天在缭绕的烟雾中唉声叹气。蒋友柏知道父亲从一些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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