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囊没钱。满腹有文难骂鬼,措身无地反忧天。多愁多感多伤寿,且酌深怀看月圆。

    (《漫兴之五》)

    在这些诗中,再也看不见满纸云霞,看不见达意潇洒,多的是“悲老大”、“病酒身”、“囊没钱”,而且终于意识到自己“落魄迂疏自可怜”,不仅如此,大才子开始哭穷抱怨,以“贫士”自居:

    贫士囊无使鬼钱,笔峰落处绕云烟。承明独对天人策,斗大黄金信手悬。

    (《贫士吟之一》)

    贫士衣无柳絮棉,胸中天适尽鱼鸢。宫袍着处君恩渥,遥上青云到木天。

    (《贫士吟之二》)

    贫士灯无继晷油,常明欲把月轮收。九重忽诏谈经济,御彻金莲拥夜游。

    (《贫士吟之五》)

    尤其是奉寄老友孙思和的八首绝句,把当时诗人自己一家的贫蹇窘涩描述得细致淋漓:

    十朝风雨苦错迷,八口妻孥并告饥;信是老天真戏我,无人来买扇头诗。(之一)

    书画诗文总不工,偶然生计寓其中;肯嫌斗粟囊钱少,也济先生一日穷。(之二)

    抱膝腾腾一卷书,衣无重褚食无鱼,旁人笑我谋生拙,拙在谋生乐有余。(之三)

    白板长扉红槿篱,比邻鹅鸭对妻儿;天然兴趣难摹写,三日无烟不觉饥。(之四)

    邻解皇都第一名,猖披归卧旧茅衡;立锥莫笑无余地,万里江山笔下生。(之五)

    青衫白发老痴顽,笔砚生涯苦食艰;湖上水田人不要,谁来买我画中山。(之六)

    荒村风雨杂鸣鸡,燎釜朝厨愧老妻;谋定一枝新竹卖,市中笋价贱如泥。(之七)

    儒生作计太痴呆,业在毛锥与砚台;问字昔人皆载酒,写诗亦望买鱼来。(之八)

    偶随流水到花边  便觉心情似昔年

    知命之年,年华老去的唐才子大半辈子风霜雨雪,愁情寒意,经历过后,胸臆又峰回路转,渐趋开阔,反而变得旷达、闲适:

    偶随流水到花边,便觉心情似昔年。春色自来皆梦里,人生何必尽尊前?平原席上三千客,金谷园中百万钱。俯仰繁华是陈迹,野花啼鸟漫留连。

    (《寻花》)

    不结金丹不坐禅,饥来吃饭倦来眠。生涯画笔兼诗笔,踪迹花边与柳边。镜里形骸春共老,灯前夫妇月同圆。万场快乐千场醉,世上闲人地上仙。

    (《感怀》)

    我问你是谁?你原来是我。我本不认你,你却要认我。噫!我少不得你,你却少得我。你我百年后,有你没了我。

    (《伯虎自赞》)

    谢却尘劳上野居,一囊一葛一餐鱼。早眠晏起无些事,十里秋林映读书。

    人生达命岂暇愁 且饮美酒登高楼5

    (《题画》)

    人为多愁少年老,花为无愁老少年。年老少年都不管,且将诗酒醉花前。

    (《老少年》)

    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也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伯虎绝笔》)

    胸中无数才华,平生万般磨难,最终皆为怡然的达观所稀释,再不见激越愤慨,再不见书生意气,只有清新淡远,真正到了“明月松风天然调,抱得琴来不用弹”的境界。自傲、自欺、自负,都消隐一空,吟咏之中,胸襟开朗,笑傲江湖,竟也超越了儒释道,浮云富贵,粪土王侯,连地府也无所畏惧,把死后大事当成又一次不经意的放浪漂流,如此高超的人生玄思,是何等的哲学超悟和精神解脱啊。

    一日兼作两日狂  已过三万六千场

    有关唐伯虎轶事,以冯梦龙《唐解元一笑姻缘》篇幅最长,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三笑点秋香”。此外还见诸明朝一些非常不出名的文人笔记,如《蕉窗杂录》、《皇明世说新语》、《戒庵老人漫笔》、《风流逸响》、《诗话解颐》等,篇幅极少,往往只有几十字一个段落。据清朝学者考证,唐伯虎从未自刻过“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图章,存世之印确系伪造。

    至于他妻妾成群的传说,很可能因其续娶的夫人名叫沈九娘,后世无聊小道文人望文遐想,把“九娘”附会成“九个美娇娘”。最早对唐伯虎才能做出评价的最著名人物,当属明朝“公安派”领袖人物袁宏道(1568—1610),他这样写道:“吴人有唐子畏者,才子也,以文名亦不专以文名;余为吴令,虽不同时,是亦当写治生贴子者矣。余昔未治其人,而今治其文,大都子畏诗文,不足以尽子畏,而可以见子畏;故余之评骘,亦不为子畏掩其短,政以子畏不专以诗文重也。子畏有知,其不以我为欲吏乎?

    “子畏之文,以六朝为宗,故不甚慊作者之意。

    “子畏之诗,有佳句,亦有累句,妙在不沾沾以此为事,遂加人数等。

    “子畏小词,直入画境,人谓子畏诗词中有几十轴也,特少徐吴辈鉴赏之耳。”

    袁宠道还为唐伯虎诗文专门进行评点,有《袁中郎先生批评唐伯虎汇集》共大约四卷刊印(似乎今已不存?)。

    此外,唐伯虎的书画在当时已经备受推崇,与他同时代而又稍晚些的大画家徐渭也非常叹服这位前辈的绘画功夫1,在他的《唐伯虎古松水壁阁中人待客过画》诗中也对唐寅前辈赏叹道:“南京解元唐伯虎,小涂大抹俱高古”。但无论怎样,诗、书、文、画这样的“雕虫小技”其实均非唐寅自傲之资,封建时代读书人最大的梦想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考取功名,封妻荫子,流名万世。因此,他死前不久的《梦》和《夜读》两首诗中,才使这位才子的心事暴露无遗:

    二十年余别帝乡,夜来忽梦下科场。鸡虫得失心尤悸,笔砚飘零业已荒。自分已无三品料,若为空惹一番忙。钟声敲破邯郸景,仍旧残灯照半床。

    (《梦》)

    夜来欹枕细思量,独对残灯漏转长。深虑鬓毛随世白,不知腰带几时黄。人言死后还三跳,我要生前做一场。名不显时心不朽,再挑灯火看文章!

    (《夜读》)

    五百余年后,日光灯下,笔者细读唐解元留存下来的几篇八股制义,如《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等,佶屈聱牙,不忍卒读,文中虽然经意娴熟,八股运转自如,结构搭配巧妙,切题恰到好处,但终究读之令人感觉索然无味。即使是众多中举高官的明代文人,虽生前显赫,过后都无比落寞,其声名连唐伯虎一根毫毛也不如。

    如以“与其身后万世名,不如手中一杯酒”论,两者相较,不知唐伯虎假使九泉有知,该做何感想?

    1徐渭,1521-1593,浙江绍兴人,字文长,唐伯虎死时这位狂放的大画家才两岁。徐大画家一生屡遭厄运,以至于精神失常,还因误杀妻子几乎被处死。徐渭一生放荡不羁,以共罹“奇祸”被后人把他与唐伯虎并列,称为“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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